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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的維也納咖啡

2006.3.8/自由副刊

雨下不停,我們被迫滯留在林間的用餐小店,無法前去大路搭車。

我不知道大家的心裡怎麼想,我內心卻有鬆了一口氣的快樂。在飯後的此刻,我原本就不想匆匆離開前往下一個行程。這是奧地利山區(應該有個響亮的名字,但那對我並不重要)的湖濱餐廳。如果沒下雨,我們是要在湖邊露天區午餐的,用餐後會前往碼頭,搭船到湖的對岸。這些天來,諸如此類已經計畫好的行程讓我有種缺乏想像力的煩躁,雖然這是在隨團旅行前就早有的心理準備。所幸團員的素質令人安慰,也沒有聒噪不堪的領隊,就像被迫滯留的此時,大家都微笑閒聊,平心靜氣地享受著這場山區大雨。

這幾天我們走過奧地利許多知名的景點,大部分當然還是跟隨著音樂家的步伐:參觀約翰史特勞斯紀念公園、拜訪貝多芬森林裡的作曲名所、然後踏著嘎吱作響的舊木板地走進莫札特的故居、接著橫越廣場爬到薩爾斯堡去聽演奏會(場中遊客有一半的人睡著,還有韓國男人脫了鞋子將腳搭在前座的椅背下)。整個城市遊客何其多,和音樂家生前的心靈寂寞非常不搭,我幾乎看見他們會對這樣身後的熱鬧擺出睥睨的態度──至少我想我會這樣。

領隊說能在夏季來訪真是好,曾經在冬夜去薩爾斯堡聽音樂會,廣場一片白茫茫大雪,四周遑說市集了,居民門窗緊閉連燈都不肯留一盞,大家只能默默在荒肅的雪地上趕路。天知道我聽到這樣的景況有多羨慕,以創作者面對創作者,我討厭在人人稱說最好的夏日來到維也納。

連喝咖啡都有點台北星巴克的味道,因為前後左右都是同胞,很擔心忽然就聽見台北的人際八卦,或是不同的旅行團成員開始七嘴八舌的交換意見並互相比價,雖然這也算是一種趣味,但總覺不太符合在維也納街頭坐下來喝咖啡看人的頻率……現在在等待雨停的空檔,大家自然地點了咖啡,一桌接著一桌,一時間,小小吧檯上的汩汩咖啡香,夾雜著酒精壺中的熱氣瀰漫整個小店。襯著雨聲,我終於有機會和朋友啜著維也納式的咖啡細細閒聊,似乎沒人在意是否會誤了之後的行程,或者「損失」了什麼。不知大家是否也和我一樣,覺得這一刻自己才忽然「活」過來,不像總是戰戰兢兢要打包好、迅速安置在快遞貨車上,準時從甲地使命必達送至乙地的珍貴「人貨」。

雖然極少參加團體旅行,但我對這個旅行團和這個國家的景致是沒什麼抱怨的,只是一路來的確燃不起太多旅行的熱火。

卻就在暫歇喝咖啡的這瞬間,我忽然意識到也許是因為自己不再喜歡「旅行」了──如果旅行的外在意義奠基於對異文化的追索與好奇的話。我不再有興奮的追索也不再好奇,不介意看到什麼看不到什麼,就像有些台北人一輩子極少、或沒去過龍山寺故宮博物院淡水紅毛城但還是典型的台北人一樣,我希望自己至少能當一天這樣的維也納人,即使用掉短暫旅程的寶貴時光也無妨。

原來,我想要的是「生活感」,而不是「旅行感」。

因為這樣的發現,後來乖乖當一名快遞包裹就有一種認清事實的無所謂了。儘管短短的團體旅程現在對我只留下像風景圖片般的虛幻記憶,但至少我還擁有那個維也納咖啡的真實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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