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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神戶日記

2001.4.20/ 聯合副刊

計畫這次的獨身旅行已經好久。幾乎成為我一邊工作一邊寫博士論文,還要面對家中時有干擾的日子中,腦海裡唯一的曙光。凡無法經常自由自在的人們心中總有這樣的假想,認為完成一次人生的衝刺,就來一場官能享受的恣情放縱是道德的,那種只要不過分,即使有點敗家敗德的歡樂,光是幻想,就能取悅正焦頭爛額的軀體。

對我來說,心靈脫序的歡愉,還是要靠拋棄熟悉領土來實現。論文一交出去,我就開始著手將幻想的歡愉成真。

對於經常出遊的人來說,選擇出國地點無須過多慎重其事的抉擇。所以,為什麼是四月,為什麼偏偏不去賞櫻,為什麼會是神戶?我沒什麼好答案可說,不過是為了度假而已,所以我甚至沒有意識到神戶是個才懷抱著悲傷故事重生的城市,並且堂而皇之的忽略了一九九五年冬天的那場震災。

.沉淪

從登機、起飛,解開安全帶,瀏覽機上的免稅品目錄,一直到高度下降、等待降落,我的心情始終維持在一種安穩自適的狀態,一如我有過的幾次獨身旅行,如今並又加上解除論文負擔的鬆弛──就像一口氣在水中憋到盡頭,終於能抬到水面來狠狠吐出去一般。

四月底的神戶,因為雨和風的關係,有料想不到的陰鬱。畢竟,沒有櫻花的春天,終究是不一樣的──我這樣想著。拖著行李從三宮車站往飯店投宿,一進門就看見一樓咖啡廳有一整排緊鄰街道的玻璃窗,我開心的想著可以在這裡度過午休冥想的時間。

丟下行李我便迫不及待的出門。作為交通樞紐的三宮是神戶的市中心,人潮洶湧的車站對面有佔地廣大的三宮商店街,在加頂蓋的室內街區漫遊,是無須顧慮風雨或車輛的。我信步的瀏覽商家,從商品的種類與擺設,以及行人的言語裝扮,很明顯的嗅出不同於關東地區的氣味:一種庶民般的自在與坦率。

走了不過約五分之一的街區後,我竟然有些疲乏,這種疲乏很難解釋,居然夾雜著莫名而突來的沮喪,街區的服飾、文具、禮品、食物等,種種熱鬧就在瞬間失去了光彩。我看著疾速移動的人潮:匆促的上班族、夥同逛街的太太們、以及猛打手機呼朋引伴的青年學生;忽然感到自己的無法歸位,面無表情的將自己站成一支無用的路標。

也許是搭機令人疲倦,我決定回到飯店。這個決定並沒有挽救我的心情,一樓那個一度令我開心的咖啡廳,現在只剩毫無意義的存在,然後我開始覺得反胃,打開房門後便直奔浴室。

心情是什麼時候開始沉淪的?我並不知道。

這是為什麼?我回想起方才進房時丟下行李就迫不及待出門的反應,以及現在不停靠在馬桶邊上乾嘔不止的自己。我躺在床上想著自己應有的雀躍與歡樂,但五臟六腑卻彷彿抵擋不住床身無形的吸力,心在無量下沉。我始終不願意歸咎於這個房間,但知道不能不離開。

現在我又回到三宮車站,目送街上燈火一盞盞地消失,走進逐漸發冷的月台,前往新神戶。

搭上名為夢飛船的纜車,可以直達山頂的布引藥草園,不僅從纜車上就可俯視神戶的景觀,從小山頂一路走下來還有各種細緻栽培的香草花圃,成立不久就在異人館之外成為遊覽新神戶的指標。

四月底的微寒夜晚,我在站務員的疑惑眼光中搭上末班的夢飛船,我知道山頂的藥草園與店舖早已熄燈,抵達後的自己將立刻下山。爬坡的途中一片漆黑,無人搭乘的圓形夢飛船如夜間吹起的大型泡泡,規律而不間斷的滑過我的身旁。我安靜的注視著神戶夜景與遠方海灣,那閃耀的星火竟彷若興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我想著自己著手的這趟快樂旅行,經過方才那場挖心挖肺的乾嘔過之後,忽然發現,也許我的心情並不如自己所以為的,那樣如釋重負。那些曾被我刻意壓抑或埋葬的種種情緒,並沒有真正死亡,在神戶沉潛的注視下,一一的復活。

.繁華

今天早上我前往姬路城,和一位帶著智障兒的母親同坐在空曠的車廂裡。一路上我聽見那孩子看見海的歡呼聲、過橋時的鼓掌聲、打翻牛奶時的哭鬧聲,以及母親充滿耐性的安撫聲。我沈默的坐著,回想自己能如此率性的表達情緒是在什麼時候?然後昨夜那種難以言喻的寂寞感又再度襲來,我清楚明白這寂寞與我的獨身旅行無關,而是潛藏在每個人生命底層裡的孤絕感,這座城市彷彿有種強迫性的能量要將它盡情的翻攪出來。於是我不禁想起自工作以來就不停埋首向前奔馳的自己,就像這快速列車筆直地朝前奔去,有丰姿綽約的姬路城就在終點等待著,而我現在喘了口氣,前方又有什麼美麗人生在等待呢?我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我終於能明白藏在這趟「快樂」旅行面具下的真相。

離開褐瓦白牆的美麗城樓,走過闔家玩放風箏的草坪、楊柳輕擺的護城河,我告別姬路城的春日妍妍,前往神戶港區去體會朋友口中「不能錯過的繁華」。無論是上流社會的衣香鬢影、庶民世界的眾聲喧嘩、大自然的花團錦簇,我以為所有的繁華都彷彿有一種勇往直前生命力,麻醉著人們的腦細胞。但來到燈火燦爛、紅男綠女笑語盈盈的神戶港灣區,在展現強烈生命力的繁華裡,我同時也聽見了生命已逝的嘆息聲。

太陽即將下山,因為下過雨的關係,染上奇異霞光的天色使四周增添了詭魅。嘆息聲不停從四處揪住了我的胸口,有的來自超高玻璃帷幕大樓、有的徘徊在十字路口、有的與嶄新的遊樂園同在、有的和安靜的公園並肩而立。

無所不在的震災紀念碑成為嘆息的發射台。

我終於記起一九九五年初的阪神大地震,終於體會歎息聲的來源,終於明白那直搗人心的強烈能量,也終於回憶起神戶如戰後廢墟般的容顏,還有昨夜那個壓不住寂寞靈魂的房間,因為三宮地區所有的大樓都是在廢墟上新建的。

幾年來神戶以驚人的速度超越原有的、造就了更繁榮的城市,但並未忘記那些在震災中增添的魂魄。所以它們在精華區擁有一整棟的紀念館,也在各個角落參與新神戶的光輝;但也許是人間世界已無法再度共享,只有留下寂寞的歎息聲。那一直催促我去面對心中真正的渴望、攪動表層的快樂使我煩躁不安的也是它們吧?因為人類生命在宇宙中的份量是如此之輕,青春繁華也如此稍縱即逝。

天色已暗,我搭上港邊可觀夜景的大摩天輪,慢慢隨之升降,燦爛的星光燈火,像新生的、歡樂的,並混合舊有的、悲傷的眼神一起注視著我,我無力抵抗的對自己告解:所謂教書的、求學的、升等的,一路走來的「正當」道路,還有那些在盡心盡力、勤勉負責中獲得的工作口碑,在我身上除了消磨心志、成就規律而平凡的生活外,似乎什麼也沒有留下。

平凡的幸福是人生最高境界,然如果平凡裡沒有幸福,只剩不被了解的哀傷。這樣的哀傷可以被遺忘,繼續以奕奕之姿行走在眾人所肯定的主流價值裡,但就像以蓋斑膏掩飾臉上的斑點一樣,終究去除不了歲月的痕跡,心底的哀傷會在終於獲得「正當」道路裡的所有成果、大呼一口氣的空檔下毫不留情的跳出來指責你缺乏為夢想冒險犯難的勇氣!

這樣的心情隨我在摩天輪上經過一圈又一圈,我陷身在神戶港灣「不能錯過的繁華」下,忽然想到今夜仍需與飯店內寂寞而頑強的氣息共處,臉上竟浮出一種自虐般的笑意。

.再生

昨夜我決定早晨起來如果又是下雨天,便打道回府,結果今天太陽就照進了我的窗檯。和這個房間似乎已逐漸摸索出相處之道,也許是我扯破剛入住時莫名其妙的快樂面具,願意與自己坦誠相見,終於讓這些生命在措手不及間消逝的游魂感到滿意的緣故。

因為天氣好轉,心情的陰鬱也彷彿散去。我像在方舟上獨自與狂風巨浪搏鬥了一夜的水手,精疲力竭之後,終於能在風平浪靜的甲板上安詳的迎接旭日。

從三宮車站步行到北野的異人館區約莫二十分鐘,搭觀光巴士也行,有馬車外型的觀光巴士很吸引觀光客,一邊搭乘一邊有錄音導覽,還可隨意上下。我選擇步行,一進入異人館區,充滿異國情調的舊領事館建築、回教寺院、天主教堂迎面而來,各國旗幟沿著山坡地形起伏飄揚,在湛藍晴空下閃著彩色的光,當中並夾雜著許多個性小店與餐廳。

難以想像此處在震災中一樣傷痕累累,但不同於神戶灣區以締造新繁華為目標進行的重建,異人館必須以恢復古蹟原貌為最高原則。被日本人稱為異人館的外國領事館,是神戶開港後經貿熱絡的見證,在細心修復下,至今仍以古蹟藝術之姿存在著。有些異人館大門深鎖,有些收費參觀,有些在內部改裝成風味餐廳,有些則成為個性咖啡館,往來穿梭的時髦男女在歷史的區域中寫著現代的故事。我忽然領悟,異人館能背負歷史、跨越災難,再生又再生的力量,其實是隱藏在永恆不變的外在容顏下,與時制宜的生命力。所以沒有嘆息,也沒有遺憾。

如果我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摧毀多年來建立的人生城堡,應該可以大刀闊斧重整內部的裝潢吧,那麼終於能喘口氣坐在城堡之中的自己,彷彿也能有再生的心靈,不再被心中四處竄起的孤絕感隱沒。

我持續的走著,沒有休息,這是我來到神戶後的第一個春光明媚。回想起最初的恐慌與沉淪,昨夜的繁華哀傷,經過震災的神戶成為一個奇妙的城市,特別是對付像我這種不夠認真、又自以為是的快樂旅行者,神戶自有良方要你學習謙卑與誠實。



告別神戶之後我始終無法和別人談論這次的旅行,無法談論觀光之外那幾近私密的生命的淨身。

直到台灣921凌晨的天搖地動,我在斷訊斷電斷話的深夜裡預警般的徹夜未眠,心中已準備去面對大地帶來的無情洗禮。浴黑而無資訊的空間裡,散發著山雨欲來的不安,這時神戶曾經廢墟的、燦爛繁華的、平和再生的景象,交錯跳躍在我的眼前,連同我寫在心中的那三天寂寞神戶日記,忽然生出動人的力量,緊緊擁抱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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