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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8.20中央副刊/ 2006修訂

秋天過去了,結果她什麼也沒做。

所謂沒做的事,其實只是她該給J寫封信而已。春天的時候,因為潮濕,讓她缺乏情緒;夏天來了,又因為溽熱,所以煩躁;那就秋天吧,她告訴自己,就這麼理所當然的拖了下來。她之所以必須寫信給J是因為她搬家了,連電話也換了,但是J並不是她的情人,他們只是朋友而已。說「只是」並非代表J對她而言無關緊要,事實上,她十分珍惜他們之間的關係:比普通朋友深一些、比男女朋友淡一點的情誼。通常他們每年要聯絡兩次,一次是她生日時J打電話,一次是J生日時她寫賀卡,彼此交換一下自己的生活以及目前的戀情,然後恭祝對方早日找到幸福。雖然隔著太平洋,但J從不吝惜越洋電話的費用,這點往往讓她感到溫暖,特別是當她在台北活得筋疲力竭的時候。

不過即使沒有聯絡,對他們而言也無關緊要吧?她曾經這麼想。生日的時候總會私自期待自己喜歡的人送驚喜來,但是她從來沒有期待過J,所以每次接到他的電話都要大吃一驚,完全不在意料之內。也因為這樣,每年拿到新月曆她一定要用最明顯的方式把J的生日圈起來,以免她錯過了寄賀卡的時間。

有一次她在電話中告訴J,如果哪一天他們忽然在擁擠的臺北街頭錯身,即使他不想叫住她也沒有關係,因為她也許也不想叫他。J卻不解說這種事不會發生,因為他回來不找她要找誰呢?她一聽覺得十分乏味,彷彿J是個百無聊賴的人。就是這樣,他們談話的頻道其實搭不在一條線上,也許是她在台北把日子過得太複雜了,也也許是她本來就是個頭腦複雜的人,不是J可以明白的。

這樣的友誼他們維持了十年。

今年春末搬家後,因為更換通訊地址的關係,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人際網絡,其中不是沒想到J,而是她的生日在冬天,所以冬天之前J是不需要與她聯絡的——她這麼想,所以搬家的消息一直拖過了秋天,還是沒有告訴J。

然而冬天就要到了,她決定放棄寫信,直接打電話給J,這是她第一次撥越洋電話給J,不知怎麼忽然緊張起來,第一通撥到公司,居然是電話錄音說此支電話已無人使用,第二通撥到J的家中,接通後響半天,出來個魯莽的男聲,聽她問起J,只大聲說:Who?Who?她匆忙掛掉電話,足足有一分鐘,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她過了十年來第一個沒有J打電話來的生日,說不上寂寞,但是十分感傷,原來她生命裡一直覺得的永恆也會消失,而且消失得不明不白。

春天又來的時候,她寄生日卡給J,一個月後被蓋上「地址錯誤」的戳印退回,她才真正的意識到,J就這樣從她的世界消失了,時間是什麼時候竟然也無從知曉,而她對J而言應該也是一樣吧。

她開始仔細的回想這整件事,才知道原來她從來就不了解J,這個發現成為她心裡的哀傷。這幾個月來,她想起J的時間要比J消失前多上好幾倍,便忽然覺得J是不是因為要有這樣的結果,所以才故意失蹤的?而她最初的拖延,心裡是不是也有這種不自覺的試探呢?現在他們失去聯絡了,只能猜想彼此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擁有什麼樣的生活。

她照舊在這個擁擠的城市上班、下班,喘氣、休息,一如往常。但J是心裡的陰影,愈近生日便愈擴大。就在那日下班時,她走在混亂的忠孝東路上,想起曾經告訴J「如果在台北街頭錯身,不叫我也沒關係」的話,突然心頭一驚,彷彿眼前千百雙眼睛中有一雙就是J的。也許他看見過她了,在她沒發現的時候。

於是她開始在人群中張遑四顧,然後在街的對岸看見一個熟悉的側影,彷彿心跳就要停止。接著就綠燈了,她與側影將各自夾雜著人潮向馬路中線靠近。

但在這一瞬間,她卻開始迷惘,如果J沒有叫她,她是不是應該去叫他?人潮已慢慢移動,矛盾與緊張使她顯得心事重重,眉頭輕鎖,微微失了神。

也許側影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開的吧?當她回過神來,發現側影並未向前走來,已在不遠的前方轉身,背朝著她離去。留下她不知所措的陷身在人海裡。

她於是決定在今年生日時將J的姓名通訊從她所有的記事本上塗去,當作告別的儀式。

沒有再見,沒有預設。
就這樣,他們失去了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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