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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傘的北野坂

2006.3/中央副刊

明明知道我不帶傘出門的日子往往會下雨,但偶爾還是想偷懶不帶。在台北還可說服自己帶傘至少可以遮陽美白,出國旅行多半是戴帽防曬(撐傘旅行顯得有點蠢),就覺得帶傘出門麻煩了。在歐洲因為一出門就一整天,救急購物不便,還是乖乖帶把傘保險。但在便利商店發達又天氣預報值得依賴的日本,我只要看到降雨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下,就會生出「賭一賭它」的豪氣。但不知為什麼,帶傘的我總會碰上百分之七十的晴天,不帶傘就經常遇上那百分之三十的雨。有一次不信邪,帶著傘從東京到達熱海後發現天光大好,便決定把傘連同手上雜物一起鎖進車站前的置物櫃,誰知……不到一小時天色便瞬間渲滿墨色,雨就滴滴答答下個不停了。

這時我只能去買救急用的那種透明塑膠傘。其實不只便利商店,通常是一下雨,幾乎所有的店家就會忽然擺出透明傘放在門口賣,三百五到五百五日圓不等。與其說是會做生意,我倒覺得是個貼心的舉動呢。

但買了傘後,到回國時又個難題,這傘說便宜也不便宜,說貴也還好,帶不帶走都兩難。拿著它招搖上飛機實在累贅,有次隨行李配送,它竟然卡在輸送帶出口讓機器停擺,後來就多半留給飯店打掃人員回收使用了。

漸漸的,我便習慣在包包中認命的放把傘,不再付出買傘的代價。

所以,在神戶北野坂遇上大雨真的是意外,明明幾天來都是艷陽高照,氣象預報降雨率是零,我還天天帶傘觀望了幾日,才放心把傘扔在飯店的。來到異人館區,地圖才攤開,斗大雨珠竟然就打在紙上了。連稍稍思索的時間都沒有,急雨傾盆,我只能在沒有騎樓的街上拼命跑拼命跑,然後悶頭撞進一家麵包店。

喘了喘氣、拍掉身上的雨珠,才意識到這家麵包店的安靜,雨聲都被擋在外面,只見涓涓雨簾無聲的掛在落地窗外。店中客人輕聲細語地在選購麵包,沒有人如我狼狽。

「歡迎光臨。」店員微笑招呼著。
可是我並不想買麵包啊,而且買了麵包還不離開也很奇怪,我尷尬的環視四周,忽然發現寫有餐點的小黑板。
「嗯,有午餐嗎?」我問。
「是,請隨我來。」店員領我穿過麵包區,經過長廊,走下旋轉梯,到達挑高空間的B1餐廳區。

我吃了一驚,這真是別有洞天。

看來是義式風格的餐廳,無論燈光與音樂都恰如其分,襯著正在用餐人們的輕輕語聲,以及挑高玻璃窗外彷彿從天而降的安靜雨絲,室內氣氛讓人身心放鬆。我先將大雨放一邊,安心吃著美味的午間套餐。

到喝咖啡的時候雨還在下,我終於告訴同行的朋友:「我去買傘吧。」
冒雨衝出門外,我打定主意這次不買透明傘了,要買一把「真正」的傘,然後帶回台北繼續用。我挑了一隻有木質手把和鵝黃色傘面的自動傘,一路帶著它到旅程結束,卻在上機後,發現把它遺留在候機室了。

「就在我們休息的那個椅背上呢。」我遺憾的描述著傘最後的位置,腦海中還清晰浮現那個畫面。

幾年後我又來到北野坂,繼續上次未完的行程。
汗流浹背的看完幾個著名的外國使節行館與商人洋樓,卻沒有什麼太驚艷的感受,不知是不是因為烈日當頭的關係,上坡下坡只覺得頭昏腦脹,加上舊洋樓裡撲鼻而來的霉味,以及某些有打獵癖好的主人掛滿獸頭獸皮的驚人裝飾,入內參觀時只想匆匆離開。

實在不需聽信套票銷售員的口沫橫飛,除了幾個地標館,大部分異人館的精彩之處,就是在外觀而已。

無論如何,參觀行程圓滿結束,我充滿期待的走向那家麵包店。
從街頭走到街尾,居然找不到。
重來一次,我甚至模擬當時悶頭跑步的方位,還是找不到。
我站在艷陽下,巨大的悵然從我胸口湧出。

這時我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為了參觀異人館、還是為了要來這家麵包店,所以再度來到北野坂了。因為,如此「盡責」而豐富的完成了北野異人館之旅,咀嚼起來竟遠遠比不上那個狼狽的下雨天迷人。

我反覆向朋友求證:你記得是這裡下雨吧?記得就是這個方位吧?記得那頓別有洞天的午餐、記得我跑去買了一把鵝黃色的傘、記得我把它忘在候機室了?……這時我忽然發現,那把傘是證明那個下午、那個麵包店、那次午餐具體存在的唯一證物,我卻沒留住。

還好同行的朋友是同一人,不然豈非成了我的癡人說夢?
那就找找我買傘的店吧。果然,那家類似台北黃色小鴨的生活舖也消失了。實在不敢相信兩年的滄海桑田,也不相信兩個人的記憶同時出錯,所以我說:

——該不是下雨後,街景會改變吧?(宮崎駿的「神隱少女」看太多遍了。)
——還是北野坂藏著異人館殺人事件的秘密?(「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中毒太深。)
——不然就是……

少了那家店,好像少了一個完美的句點,心情變得很無趣。
但我們胡亂討論著這個話題,居然一路走下北野坂,經過三個巴士站牌,到達熱鬧的三宮車站。

回頭看北野坂,因為高溫的關係,遠遠的異人館有種海市蜃樓般的迷濛。

「哇,我們居然走這麼遠!」
「哎喲!幸好車站還在。」
兩個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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