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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側

2006.3.23/中央副刊

人家知道我要到運河側住上五日,紛紛露出狐疑的表情:那裡不是只要待一個黃昏就好?
其實我已在心中盤算多時。
拖著行李終於抵達這家飯店,「給我運河側的房間。」我用日語跟櫃檯說。

「是。請稍等。」年長的接待員穿著令人想像不到的一襲黑色燕尾加小領結,禮貌的接過訂房憑證,並堅持用英語應答。這家飯店是我在網路上找的,因為它給了一個運河側房間的優惠價格,我便趕緊結束手邊的事務,興沖沖地來了。

飯店規模不大,一樓稱不上大廳,空間只容許櫃檯、小沙發和電梯,沒有人來人往,反而安靜。大門是厚重的木質鑲框玻璃,內部色調與擺設是古典歐風的沉穩調性,燈光暈黃,加上堅持說英語的燕尾先生,這氣氛真是奇異,可是我滿意極了。

給了我鑰匙,燕尾先生忽然快步跑出櫃檯站在電梯邊。

「這裡,」他說:「請上樓。」
在他目送下我上了電梯,沒有行李員,我自在地拉著行李到房間,一開門,果然是運河側。

這是六月的初夏。我第三度來到這個城鎮。前兩次都在盛夏,第一次帶著興奮感來參觀運河,結果來早了,白日裡單調的運河既不壯觀也沒什麼光采,所以只好耐心等到傍晚,兩岸浪漫燈火亮起,河岸街頭藝人紛紛出現,運河倉庫餐廳也透出熱鬧的光影和人聲,運河頓時風姿綽約。一車車遊覽車運來觀光客,大家開始選取最佳角度排隊照相,留住跟風景片一模一樣的景色。

第二次則充當導遊帶著家人來,舊地重遊,才注意到「觀光運河」其實只有小小的一段,有花、有人、有燈,有規劃的寬廣河岸步道並不長,但運河其實源源蔓延著。我站在稍高處前望後望,那幾乎沉黑而無人煙的運河會是什麼光景?眼前這人潮如織的觀光河岸像風景片的複製,反而顯得乏味了。

就像大家不會真的以為假日裡水洩不通塞滿吃客的深坑是真正的深坑,不會以為擠爆遊覽車人滿為患的氣氛就是九份聞名的氣氛。這時想起上回早到時運河的「不起眼」,內心忽然像是被召喚一樣。

六月初的運河仍時有寒氣,這晚在窗邊望見河岸的溫度塔,顯示15度C,有點吃驚。

一覺醒來去樓下吃日式早餐,赫然撞見昨天的燕尾先生綁頭帶、穿壽司師傅裝,站在料理台前忙著,真是……奇妙。

氣溫仍低,但陽光很好,風很新鮮。
初夏河岸遊客不多,但已生氣勃勃,即使我一個人坐在這裡一下午,也不會被誤認有自殺傾向。

我就這樣看著水的流動、流動,物換星移、繁華已改,百年至今一直流向前去。我傾身俯視,體內的某些制約彷彿也被一併帶走。然後,至今我所喜歡的、不喜歡的,所愛的、不愛的,所渴望的、害怕的、自信的、沮喪的種種,都浮出了水面,在我眼前雲淡風輕的漂動著。

沉默的離開河岸,沿著運河邊的馬路慢慢走,夕陽暈亮了前路,風開始變冷。我準備找地方喝熱咖啡,因為被窗檯上一整排美麗的盆花吸引,所以進了這家萬花鏡店。

一進去身體就溫暖了,不急著喝咖啡,先在萬花鏡展售區閒晃。

看到這些貼花彩繪、鏤刻鑲鑽,各式各樣,琳瑯滿目的萬花鏡精品,在玻璃與燈光的交錯輝映下,燦爛奪目,真是嘆為觀止。

但真正的迷人卻不是這些。

人不多,我在店中留連許久。只是,我對萬花鏡的認識侷限在台灣夜市賣的那種、利用彩色紙花或晶亮珠珠做變化、拿來騙小孩子用的萬花筒,所以對內在的期望不大。但對那些精緻的外在做工倒是興致勃勃,彎下腰一個一個看得很仔細。


「這個,妳看看這個。」背後傳來溫柔的女聲。
我訝異的回頭,看見店主人的暖和笑臉。我退了一步,不安地發現自己實在在這店裡無所事事的逗留太久了。

「這個,」她拿著一個小指頭大小的萬花鏡,敦促著:「看看裡面,試試看。」

我順從的湊上眼去,忽然發現一個多彩的世界。

「妳拿著,看上面……」她指揮著:「再望外看……」我從那一小管鏡頭不停遭遇四周景物的美麗幻化,捨不得離開。才知道這不是我所想的萬花筒,內部不是封閉的,它讓視線通過重重的鏡面折射,看出世界的精采。

接著,她說:「妳不要動喲。」然後跑到我的正前方,萬花鏡的世界忽然加入了無數個她不斷揮手的笑臉,我看著看著,感動從心底湧上眼眶。

我拿下萬花鏡。

「很棒吧,很棒吧。看這個會覺得世界很棒。」她高興的說,沒有一絲推銷的意味(至少完全感受不到)。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已返回櫃檯去招呼客人了。

等客人離開,我走向櫃檯,說:「可以跟妳合照嗎?」

「我嗎?」她笑了,「我今天沒化妝欸,連口紅也沒有,不嫌棄的話……」
我把肩膀傾向櫃檯靠近她,請人家幫忙拍,她開心的貼近我的臉,小聲說:「其實今天是我五十歲生日呢。」

「啊?」這個素顏的、容光煥發的小婦人居然五十歲了,令人難以置信。愣一下我才說:「生日快樂!好年輕呀,根本不像。」

「哪裡,有魚尾紋咧。」還是滿臉笑意。
我們聊了一會兒,營業時間就要結束了,她說閉店時先生會來接她,然後帶著狗一起散步回家。

離開時我買了剛剛那個萬花鏡,她拿了一個吹笛人音樂盒要送我,我又吃了一驚。

「我生日嘛!」她說。

沒有留下彼此姓名,我向她道謝後又走回運河邊,沿途不停湊著萬花鏡,好奇的觀看我未曾見過的世界。真是豐富啊,剛才那些浮在水上的種種情緒,也像是變成了彩色泡泡,在眼前隨運河流去。

回到飯店,燕尾先生穿上工作服在整理大廳。

「歡迎回來。」他說。
「是。晚安。」
我愉快地上了樓,準備就寢。然後,期待明天的運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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