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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冷空氣與福袋

2002.3.15/ 自由副刊

走過關西機場的戶外空橋來到JR車站,發現天氣比我們原先想像的冷很多。而距離下一班「はるか」號往京都的時間還有二十分,我們只好坐在毫無屏障的車站大廳等待著。

好冷。M不停的說。
我一邊附和著,一邊已從皮箱扯出圍巾來禦寒。冬天來到京都並非第一次,時間也不算久遠,但此刻的冷卻超越了我曾有的記憶。當我不得不去販賣部買熱飲來趨寒時,一轉身就看見M已不顧形象的在大廳地上將皮箱開膛剖肚的搬出可以即刻往身上加的衣物。

冷空氣讓我們懶得交談,我不發一語將熱飲遞在M的手上,然後把自己從頭到頸部用圍巾纏成吉普賽女郎的樣子,並用力對著手掌哈著氣。

這是怎麼回事?我雖然瘦,但一向是耐寒而不耐熱的,我始終深信冷可以對抗,因為瘦弱的身軀加上多少衣物都無妨,如果是酷暑,縱使脫到只剩薄薄單衣,烈陽仍貼在皮膚上彷彿要炙得滋滋作響,令人無所遁逃。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熱帶地區的人們看起來總是慵懶的,而愈近寒地的人就愈顯清醒。所以我喜歡冬天的旅行,特別是冬天的日本。因為北地的蕭疏與和風式的靜謐正巧可以平衡來自亞熱帶地區終年悶熱紛擾的心靈。讓冷空氣盡情的進入體內吧,宛若用氣槍強力噴刷著積塵已久五臟六腑,有沁入心扉的痛快。

啊,開始下雪了。M輕呼。
稀疏的雪花果然絲絲地飄進站內。
莫怪乎這麼冷。M繼續說。

可是,這不過就是細雪嘛。我想起去札幌看雪祭那回,連夜落雪未停,隔日從道路清出兩旁的積雪已達半人高,但被雪祭熱鬧氣氛撩撥至極的我們,早已按耐不住要飛奔至會場,然後留連一直到夜間熄燈才滿意的回返。我沒有雪衣,沒有皮手套,唯一可稱「專業」的配備是雪鞋,剩下的便是土法煉鋼的將帶來的衣物披掛上陣,但在零下十六度的雪地走回飯店的我們,頸間竟還微微地滲出汗來!

再說多年前的冬天去金澤,除了狂風大雪之外完全不見「小京都」的風采。第一次見識狂風帶雪從四面八方劈落,才發現始終被視為笨拙的「灑鹽空中」詠雪之句,還是有勝過才女謝道韞把下雪比成「柳絮因風起」的時候。從日本海直撲而來的刺骨冷風,使人們多躲在室內,只有我們無所懼,撐著快要被雪打翻的傘,對抗著強風,興致勃勃的踏上遊賞兼六園之路,連管理員都不得不對我們說一聲「真是辛苦了」予以回報。

對於冷,我自有一套對策。足部和膝蓋要絕對保暖,頭連頸間直下背部更不可放過,只要抓對重點,寒意就去掉一半了。

只是,現在我已把自己包成幾近卡通「南方公園」裡的阿尼模樣,卻還是冷。

來說說話吧。我想。彼時M剛剛完成博士論文,我也剛換了個新的工作,心情正輕鬆無比。但不知怎麼聊著聊著竟說到轉換跑道的機會難尋,而即使換了,又有面對新環境挑戰的心理壓力,再想想工作多年了,連獨資在台北好地段買一間滿意的房子仍如此困難……。兩人聊完天後,覺得更冷了。

終於搭上電車,暖氣使末梢神經漸漸恢復知覺,我問M打算去京都哪裡,M說如果去寺廟參拜會不會太冷?但我說來京都不去幾座著名的寺廟便失去意義。M又說哪條街最熱鬧,可以逛街兼取暖?我說在河原四条通,但規模不比東京大阪,而且還沒大拍賣。於是M說還是去看看寺廟吧。我攤開地圖勾選,先剔除我們視為避暑勝地的東本願寺,再去掉已去過的金、銀閣寺,圈出了南禪寺、龍安寺、三十三間堂等。

因為使用冬季特惠,我們住進了豪華的日航飯店。對面的二条城門口停著一輛又一輛的雙層巴士,觀光客不斷。好不容易窩進舒適的房間,我和M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提起「是不是應該去對面看看啊?」的建議。

出門去京都車站地下街覓食的時候,天色都暗了,入夜的京都街道沒有霓虹,除了寂靜還是寂靜。

地下街倒是人聲鼎沸,但除了餐廳,店家的營業時間就要過去,我們一邊匆匆瀏覽,一邊聽見鐵捲門嘩嘩地在身旁拉下,然後走進一家似乎不急著打烊的、店面小小的清水燒陶瓷店。一眼就瞧見平台上擺了幾排密封的紙提袋,上面掛了張紅紙條大大的寫了「福袋」兩個字,然後分別標上一千元到一萬元日幣不等的價格。「物超所值喲。」女主人說。我和M都喜歡把玩陶瓷器皿,雖然知道旅途中帶不得那些易碎的玩意兒。但看看店裡的東西,掂掂袋中份量,實在捨不得放棄。於是我們各拿了日幣一千元的福袋,打算賭賭看。

在冷風中把福袋拎回家,手指已不聽使喚。但顧不得取暖,我們圍著桌子準備一起拆福袋。

超乎想像的,我和M的袋中都有一對紙盒包裝的茶用對杯、一只木盒裝的精緻清水燒淺碟,以及透明玻璃彩繪的清酒杯,彼此只是色澤不同。

「真是不可思議!」我們愣了一會兒才同聲驚嘆。其實我們心裡根本不認為福袋會是真的「福袋」,只希望不要變成滯銷商品的「垃圾袋」就好了。但這個清水燒福袋讓我們興奮極了,M甚至喃喃自語明天要去買個三千元的福袋,如何帶得走的問題根本懶得想。於是,去買三千元福袋成為明天最重要的功課,光是猜想裡頭會裝什麼就為今夜創造了各式各樣的美夢。

儘管隔天在乖乖參觀完三十三間堂後趕赴地下街時,放清水燒福袋的平台上已空無一物,但卻提醒了我們:正值新年的日本處處都有福袋。而京都因為擁有許多特殊產品,福袋的內容就更引人遐想。除了清水燒,若能用便宜價格買到宇治茶福袋、京果子福袋、西陣織福袋、和服配件福袋……的話,簡直會令人幸福到無法想像。

其實,最精采的高潮是在開福袋的那一剎挪,我曾經在東京拆過一個化妝品的福袋,除了正式規格的保養品外,裡頭竟然蹦出個新出品的手搖式個人碎紙機,和一雙綴滿人造毛的乳白色室內拖鞋,如此突兀,又如此讓人歡喜無比。

購買福袋的美麗幻想充斥在京都的冷空氣中,我們一邊遊賞,一邊在大街小巷尋找「驚喜」,甚至為了希望再買到清水燒福袋,我將原本因為害怕在寒風中爬坡而在參訪名單中去除的清水寺又重新圈回來。那日我們一口氣走完清水寺一帶的東山散策道,雙頰都有些泛紅。之後在南禪寺附近用完湯豆腐晚餐,回程塞車堵在熱鬧的河原町上,我看著就要拉下鐵門的商家,忽然發現一家西陣織專賣店掛出福袋,便和M興沖沖跳下去買,回來時車子還在堵呢!M說奇怪這幾天好像沒那麼冷了,結果下車時她把毛料大披肩丟在公車上居然渾然未覺。

可是,明明還在下雪,氣象預報也沒什麼改變。

其實我對冷空氣哪有什麼自以為是的對策?我想起我和M在關西機場的對話,沒有把現實生活裡的煩惱在中正機場丟掉就極為不智了,竟然還在冷空氣裡大談特談,當你的心已結了霜,就失去所有禦寒的能力。

在札幌的時候因為有雪祭的期盼,在金澤的時候有一窺名園的急切,興奮的細胞在血液裡蠢蠢欲動,超越了耐寒的極限。而對於舊地重遊,沒有櫻花、楓紅、衹園祭的京都,我們一下子就被冷空氣擊倒了,忘記我們原本就是來享受平淡、冷寂、靜謐的,冬的京都。

這時京都的福袋變成了火引,引燃了結霜的血管,熱滾滾的燒熱全身,我和M於是能每天安步當車去參拜寺廟,因而聽見了旅遊淡季裡安祥肅穆的京都天音。

我們的確買到了想要的福袋,但也有失敗的。譬如在五条坂買了個日幣五百元的福袋,裡頭盡是有木村拓哉肖像的鑰匙圈、相框和鏡子;還有日幣一千元的髮飾福袋,裡頭有數量驚人的各式兒童髮夾;更誇張的是M在她的福袋裡取出一個重得不得了的木製腳底按摩器!但是何妨?這些福袋就是我們回到飯店回味當日旅程樂趣的來源。

雖然最後我們都將這些令人錯愕的「好東西」留在房間送給清掃阿姨,但回到家後想起京都豐富的福袋,對台北的福袋就再也不屑一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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