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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北沢的約定

我和Yuko有兩個約定,一個是東大駒場校區,一個是下北沢。前者是她的母校,後者是她的「後花園」,可說是從青春歲月一直到目前的人生場域。

約定從2008到2010,總是時間匆匆無法實現,然後是2011以為時間很多,結果還是拖到最後沒時間才驚覺,「如果不是因為地震攪局也許不會這麼匆促。」她說。但也是因為地震的無常,覺得很多約定不該一拖再拖。下北沢跟吉祥寺、自由之丘、代官山等一樣,都是在時裝雜誌、節目上並列的年輕人時髦之區,這裡鄰近東大駒場校區以及明治大學文學部和泉校區,加上小劇場林立,所以在此逛街約會的大學生很多。

不過下北沢在歷史發展上其實是「庶民市集」起家,在關東大地震以及戰敗後物資缺乏的時代,類似黑市交易(「闇市」)的庶民自由經濟在東京多處發展起來,下北沢也是其中之一。譬如現在所見的食品市場、古着屋、雜貨舖等等都有歷史風格的遺留,店主人用自己批來的貨色,經營著買賣,和一般店家不太一樣。之後在八0年代,擁有多家直營劇場的「本多劇場集團」在此處設點,帶動了下北沢的前衛藝術性,也是許多知名藝人的搖籃。
 

一邊是各式各樣庶民與時尚交錯的店家,一邊是小劇場與飲食街,下北沢店舖要在下午三點之後才會逐漸「醒來」,入夜之後則是劇場活動的熱鬧。
 
這樣有歷史的地方,匯聚成下北沢獨特的人文性,但在「外觀」上是比不上新興(翻新)時尚購物區的,井之頭線和小田急線交錯的電車站小而老舊,建築多半是舊公寓,有些新店家做了外牆的翻新,有些則以原有面目見人,巷弄窄窄小小,店內空間也不大。比起吉祥寺、自由之丘、代官山,下北沢似乎不夠「窗明几淨」的一致性,貨價也不便宜,若是抱著血拼心態的觀光客恐怕會「失望」。就算是慕名來朝聖,初到者也會對這塊看似「破舊」的區域感到困惑。
 
可就是在這小巷弄中穿梭、就是沒有「一致性」,自有「下北沢風情」。而且委身在這裡的小店有一種歷史的餘韻,個體性的服飾店很多都不是大批發貨源,有些店主人是半百以上、風韻依舊的女人,像是戰後「闇市」時期舶來品委託行的買賣,貨源很是特別。所以,雖說下北沢是大學生愛逛愛買的年輕人匯聚之區,又有前衛的藝術劇場,卻非充斥著「只許年輕不許老」的衣飾,其中有不少具成熟質感、又不容易「撞衫」的獨立服飾小店,即使居身在新舊交錯的巷弄間,也有自己的姿態。
 

當然「都更」計畫也找上了下北沢,正在進行的是電車站的修建與翻新,但建築與街道的「更新」卻難有共識。因為下北沢不是「死去」的地方,在看似老舊的街容上,不管內在或外在依舊充滿活水,年輕的藝術工作者在這裡找到溫床,最擔心「更新」之後帶來的是「毀壞」。
 

這裡是Yuko的「青春」也是現在生活進行式,從學生時期就合作的髮型設計師到目前還是,剪完頭髮就在這裡逛一下,有些服飾小店已經有主顧客的熟悉。她領我走過一個巷弄一個巷弄,看見的不只是下北沢的歷史,也是自己的歷史。我沒有告訴她,對我來說下北沢也是有「故事」的,是我姨婆的故事。在二次大戰被遺留在東京的台灣女學生,戰後跟著在下北沢「闇市」做生意起家的先生,過了戲劇般曾經看似貴氣、實際卻非常悲傷的人生。

於是我很快就能領略這裡的氣氛,從那個既慌亂又繁榮的「闇市」前身,一路看進眼前的商業與藝術的人文錯雜。

Yuko趕回家去做晚餐之後,因為想看夜間的下北沢,我決定在下北沢吃完飯再回去。「不好意思因為我們晚餐六點才開始,還有十分鐘。抱歉讓妳等待,願意的話,這十分鐘就請先用快要結束的午茶蛋糕Bar。實在抱歉啊。」店員說,給了我一副空盤和刀叉。下午茶蛋糕Bar原本是要飲料附加400円的。我很自然的去用了蛋糕,雖然所剩不多,但著實精緻美味。然後靜靜的等待十分鐘。
 
那一瞬間覺得自己逐漸像是東京人了,不會因此出現「啊,服務好好唷」的觀光客式讚嘆(無貶抑意味),就是「理應如此」的自然。 但東京人是什麼樣子呢?很難描述。就像台北人是什麼樣子我也無法描述。也許身在其中,就看不見自己的樣子。


(燈火逐漸亮起的下北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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