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難以言喻

如果一直想著自己是好運的，那麼好運是不是就會隨之而到呢？也許不是，也許只是心情而已。但有時候，心情之於生活卻是萬分重要的事。來到居處的時候其實正面臨著屋內備品大更新，在入住不久後三番兩次有工人進出，瓦斯公司、電力公司、火災檢測、床鋪、家具、電器……我打掃又打掃，可是想著：多好運啊。都是新的呢！接著進研究室也有點曲折，四人一間其實也不是很完美，然後沒有印表機也沒有影印室。「不好意思啊。」Yuko說，「我們的單位實在不太好。要不要我去問問有沒有別的？」大樓是新的、研究室是新的、四人一間但每人有獨立隔間和走廊，而我分配到的是最寬敞、擁有窗景的那間！真是好運啊，我想。「不用換呀，我喜歡這裡。」我跟Yuko說。
 
這個星期我開始了安穩的東京生活，雖然氣溫很低，可是除了少數雨雪，天氣都很好，總是有陽光和藍色的天空。走在大學區的我看起來非常平靜，內心其實有種跟時間賽跑的不安，因為太珍惜這樣的時光所以不安，很怕時間匆匆流逝。「為什麼妳不會寂寞？」好多人問。「不知道，就是不會……」所謂不會並不是心中沒有眷戀的事、沒有想念的人、沒有一開電腦就想收到的信……但就是因為有才讓人可以堅強勇敢、可以向前不是嗎？

雖然這世界平不平靜並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

地震來時才一瞬間我就決定跑出去了，然後看見地面在晃動、電線桿在晃動、停放的轎車也在晃動，而且時間比預想的長。街上的鄰居也都跑出來，用錯愕的眼神互望著，覺得有種天地將要崩解的感覺。經歷過台灣的921，很快可以意識地震絕對非同小可。稍稍平靜後我上樓，開電視，果然可怕的災後畫面才要開始，作為一個外國人的孤單也從那時出現。
 
手機不通、電車停擺、不知數計戶停電停瓦斯，火災、崩塌，然後是海嘯！海嘯！恐怖襲來。所有電視台都換上了24小時地震播報，很多播報員戴上了工地用安全帽。所幸網路是通的，有些網站雖然連不上，但mail是可以的。開電腦出現了來自台北、大陸、新加坡……各地的「還好嗎？」的問候，一面覺得溫暖感動一面更強烈感到自己是「網路孤島」：來自遠方朋友的關懷圍繞，一旦網路斷線就成為烏有。面對真實的狀況是：我是一個人。
 
我開始想：倘若斷水斷電我要怎麼辦？東京遭受到毀滅性破壞時我要怎麼辦？緊急狀況我的日語足不足夠派上用場？如果必須步行我認不認得路？我在東京的援助網路是什麼？
 
手機不通，我沒有開辦室內電話，也沒有開辦日本的手機，所以收不到簡訊。我無法連絡到Yuko，不知她的狀況。直到晚上八點，我收到她的mail，說因為電車停擺，走了一個半小時才回到家，先生也還被困在外面，決定走兩個小時的路回家，在讀幼稚園的小孩到到高尾山遠足也被困住回不來，只能在電車內過夜，她忙著與保育園連絡……「我會一直在電腦旁，我們保持聯絡。」她說。
 
說災害，東京比東北當然好很多，但首都圈交通斷線，幾乎使整個城市停擺。數不清的人回不了家，新宿、銀座（新橋）、澀谷、東京各站滿滿是「歸宅難民」，眼看著時間愈來愈晚，無法走路回家的人顯然需要安置。東京政府立刻成立八到十個「歸宅難民」收容所，包括國際會館、大學、飯店，通通投入。「歸宅難民」進入，毛毯、食物已經準備好可一一領取。

 
很安靜啊，大家。那種安靜是無奈？還是沉重的不安？不知怎麼，已經習慣台灣的「吵吵鬧鬧」，彷彿還能顯出點生命力。

這樣未知的夜裡我能如何呢？忽然想著，可以說自己好運嗎？其實下午我是準備要去新宿的，吃了午飯，準備妥當，卻又東弄西弄時間拖拖拖，然後就碰到地震了。因為本來就準備出門，所以跑出去時電器和瓦斯都是關閉的，模樣也都是打理好的（沒有狼狽的樣貌），重要的是我沒有去新宿！如果我早一點出門去新宿，絕對是「歸宅難民」！先不說從新宿走回家要兩個多小時，只搭電車的我根本不認得路！

目前還有水有電有網路的東京，其實面臨的是福島核電的危機，核電一廠、二廠狀況都很糟，輻射外洩或者爆炸都未可知，已經是國際問題。是誰保證核電非常安全的呢？完全抵擋不了大自然的力量！避難指示範圍一直擴大……福島離東京很近，出問題最低是斷電，最糟是輻射災害。
 
因為有四方而來大家的關心。我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就算是一個人，因為心中有眷戀的事、有想念的人、有一開電腦就想收到的信……所以會生出勇氣、懷抱著難以言喻、相信有好運的心情去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