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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朝顏】07.夏日飛蟲

【聯合副刊】2011.08.14 好像有魔法一樣,夏至那天全日本忽然都進入夏天了。說忽然,是因為前一天還在涼爽的25℃,一夕間便飆到31-35℃的高溫,空氣也轉向夏日獨有的溫溽黏膩。因為住處鄰近校區的關係,夏季從林木草叢中「甦醒」的不明蟲子很多。這時我不禁宣揚起「電蚊拍」的好處,不過東京朋友笑說也許是因為這裡的蚊子不像台灣那麼「強大」,最多就是在陽台、玄關掛上小小的「驅蟲器」便已足夠。 那天搭電車時,擁擠的車內對面站著瀏海夾著小小的、銀亮甲蟲髮夾的女生,專注看著掌中書。我也看著看著但忽然恍神發現甲蟲動了起來……兩秒後驚覺:天啊,那不是髮夾是一隻真的蟲!一時間猶豫著該如何時,女生就到站帶著蟲走出去了! 也許來自自然的蟲子只要「驅掉」即可,不必趕盡殺絕。但對於具「海陸空」三棲能量、不請自來的「居家型髒蟲」就很難有惻隱之心,雖尚未見其蹤,但電視強力的殺蟲劑廣告已經讓我「草木皆兵」,速速去買來備用。 飛蟲大作戰、節電大作戰,震災之後的夏日考驗真正開始了。

漫步南青山

最後的演講過後,天氣忽然變涼了一些,原本不打算再進都心的我,還是忍不住去「走很長的路」了。多長我也沒算,但肯定比在台北時從工作單位經敦化南路走回家還長。路線如下:1、地鐵「表參道站」下→往南青山方向→2、根津美術館→3、青山靈園→走過地鐵「乃木坂」站→前往4、「國立新美術館」→5、東京中城「Tokyo Midtown」 回來時H君笑說「這是約女生女生都不肯走的路線」,因為很「無聊」、走路很累、而且還經過墳墓,一點都不浪漫,絕對會被歸為「拒絕往來戶」。遠不如直接前往「東京中城」或六本木Hills等逛街,並且在具設計感的咖啡店喝咖啡(假裝自己也是時尚窗景的一部分)。我大笑,這是怨念甚深的男生心底話嗎?   但走路這件事如果有掃興的人跟著,的確不如自己漫步來得好,不然連風景都變差了。我知道我走了一個下午,邊走邊看邊冥想,卻覺得時間過得很快。當然也是因為天氣涼爽的關係,酷熱之下肯定有一種行軍的苦處。 這條路一點都不「無聊」。 以安藤忠雄設計的「表參道Hill」為中心的表參道精品大道,是觀光客時尚「朝聖」的名品街,人潮絡繹不絕。相對之下,表參道另一頭、也是精品匯聚的的南青山一帶就顯得低調許多,低調又有風格,在不擁擠的路上欣賞櫥窗、走走停停,覺得很舒服。     走到底的十字路口對面是根津美術館,竹林造景之間有種幽隱靜好的氣質。   右轉後直走,便進入這條路線的重頭戲「青山靈園」區,從明治時期以來存在至今的墓區,有許多名人的墓葬,深具歷史意義,也是賞櫻名所。但儘管如此,「青山靈園」其實也就是佔地廣大的公墓,就算是週末午後,告別根津美術館預備穿越墓園的人似乎只有我。我可以明白為什麼H君說約女生女生會拒絕,想想大好週末居然約在墓園,如果到時還眼神閃閃發亮、抱著心儀古人的墓碑,大談近代藝術史文化史之類,不被視為精神狀況有問題的「怪咖」才怪。   但撇開墓園不說,穿越這個區域有難得的幽靜,而且綠葉蓊鬱,非常清涼。只是四處空無一「人」,走來心裡不免有些「異狀」,不妙的是忽然下了雨。但要前往國立新美術館的我只能繼續向前走。   有很多路一旦「走進去」,就只有「走過去」,是無法回頭的。 奇怪的是綿綿細雨中橫越了青山靈園後,雨也立刻歇止,原本準備到地鐵乃木坂站就打道回府...

【東京朝顏】06.儀式

【聯合副刊】2011.08.08 走過著名的大禮堂時,我問:「什麼時候使用?」「譬如開學典禮。」我笑:「大學開學典禮?」「嗯,那是重要的儀式。」311震災(核災)當時,我問東京朋友要不要前往南方避難,她說:「現在走不開,因為擔任兒子幼稚園畢業典禮的總召。」「什麼?幼稚園!」「是的,那是重要的儀式。」 但因為震災太嚴重,大學不僅紛紛取消畢業典禮,連入學式也取消了。 「開學儀式很重要,很多學生和家長是帶著榮耀來參加的。」不僅入學如此,畢業也是、入社也是、退休也是……這個社會需要的團體認同遠遠大過個人認同,透過儀式宣告人生階段的完成(或制約)不可或缺。 災區的復學一直延到五月才能開始,校長帶著在災難中倖存的孩子進行入學式,畫面感人又感傷。一向對儀式「無感」的我,關於這個社會對儀式的「迷戀」不是很能理解,但此刻我彷彿能透過儀式看見療癒與前進的力量。 也許我不喜歡儀式,是因為儀式的氣氛,那種缺乏重點、「只是儀式嘛」的氣氛,讓人覺得出席的人像個傻瓜。

【東京朝顏】05.約束

【聯合副刊】2011.08.01 「約束」兩個字是「約定」的日語。用「約束」來代表約定,在使用中文的人眼裡,似乎特別有著「強制心志」的味道,雖然這樣的聯想在日語裡是不必要的。災後三個月,災區故事持續進行,莫大悲傷來自無法完成的約定。自責的老伴:「為什麼我的手不能再握緊一點?」悲傷的父親:「當初女兒不要來找我就好了。」訥訥的中學生:「媽媽說要抓緊,但她轉眼就不見了啊。」獨存的男人:「我們約好要結婚的,今年。」夫妻的、親子的、情人的約定,都被海嘯沖走了。 約定通常出自於彼此的心意,所以如果要「強制心志」來完成,似乎就不美了。但如果知道約定可能終結在不可測的災難裡,那麼抱持著「強制心志的約束力」也要做到,不正是動人的嗎? 暫居東京,受到震災末端小小波及的我,也被取消了一些約定。那時我便想,說出「雖然暫時取消,但只要你一回到東京,我就去完成約定」的人存不存在呢? 關鍵時刻,心意如果沒有立刻和重要的人站在一起,也許,就準備失去對方了。

【東京朝顏】04.依賴

【聯合副刊】2011.07.25 也許因為台北與東京在城市的表象上很相近的緣故,一個人的東京生活很快就上手,雖有想念,但不會寂寞。居外歸來的人們經常訴說對食物的鄉愁,但在東京生活,食衣住行上讓我「想念到受不了」的東西幾乎不存在。而平日就很少看電視的我,因為網路無時差,想知道台灣的消息也不難。這樣說來,兩個城市的界線似乎在我身上泯滅了,好像待在哪裡都一樣。 其實不是的。 台北之於我,無關食慾物慾,無關意識形態,也無關那些經常令人無言的「建設」。唯因那裡有我,以及朋友的故事。被生命建構的地方、擁有人生故事的城市,便有心底的依賴,與無可取代的迷人。 排隊永遠排在「外國人課」的居留者,即使能擁有在地生活,和旅行者的浮面不同,但如果無法構築生(深)根的故事,最終還是「漂浮」在這個社會上的。漂浮著漂浮著,「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就會出現。 讓自己能「腳踏實地」的社會,很少不是千瘡百孔、雜音叢生的,卻能生出存在感。也許這就是人生的重量。

24.最後一課

從震災後回到東京開始,雖然心裡想著要待到最後,但卻一直很難有確定的承諾。「如果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妳還能在課堂就最好了。」「如果能到七月,最後一節課可不可以演講?」總是一個月一個月的觀察著,譬如飲食的狀況、地(餘)震的狀況、電力的狀況等等,就算承諾了,也總是加一句「一旦開始限電我就會回台灣」。「平安」的來到這學期的最後一課。 最後一堂明大的台灣電影課終於來到了「近代」的《海角七號》,說終於是因為可以不要再反覆談論真的已經很舊的「台灣新電影」了(但日本對於台灣電影的認識確實是從侯導開始)。2008夏天《海角七號》沸騰的時候我還在東京,之後回台北在微風國賓看,當時覺得就是一部「熱鬧好看」、終於擺脫悲情、全民(除了少數被意識形態綁架的人之外)都可以參與的台灣電影。 但這第二次在課堂上跟日本學生看《海角七號》,也許因為不必跟著劇情反而能思索一些額外的東西,也想著目下的時空、歷史、人生,台灣的「複雜」與「單純」,以及這半年來擁有的、失去的,那些「無可抗拒」的種種……最後「國境之南」的樂聲出現,不知如何一瞬間竟百感交集想落淚。驚訝的是我悄悄轉頭,發現日本學生好多人哭了。 「是因為日本老師寫給老友子的那些(懺)情書。」S跟我說。 電影分兩次播放,播前半部時,我對於日文字幕的台語翻譯有些無言,因為包含俚語、俗語、「台灣國語」交雜而出,看來正經八百的對白其實是有一種讓人會心的幽默,但日文字幕就真的翻得「正經八百」,學生也看得極其嚴肅。像茂伯讓人失笑的口頭禪「我是國寶」,直接翻成日語,應該就認真覺得他是台灣的國寶了。所以我不免生出「真的看得懂嗎」的疑惑。 但到了後半部,在友子讀了日本老師寫給老友子的信,阿嘉開始認真去送信的之後,一封一封由中孝介念出那些信的口白,在螢幕中擴散開來,就有了感染力。因為日本電影裡日語不會有字幕。沒有字幕,就直接接收了聲音的情緒與內容,能否感動也很直接。「那些日文信寫得非常動人。」S說。這和我們從中文字幕去「看懂」那些信是完全不同的。 果然翻譯是翻譯,無論「再創作」的好不好,都不會是原來的樣子。 而日本學生能「看懂」、會感動,也許也是這一學期來的成果,對於這個亞洲的「鄰國」多少有了些瞭解。 最後一課能這樣結束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