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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鷹之台

1993.聯合副刊/ 1995. <旅行的顏色>

原來我是不想去的,因為那日自札幌返東京後,精神與體力都有些疲累。

但是她說:一定要來,不然會後悔。所謂後悔,大概是指錯失了一些人和景致吧。因為她說那河是某日本文學家自殺之處,在冬日裡有著分外蕭肅靜謐之美;而就在不遠,有位來自蒙古的朋友正好意準備著蒙古烤肉在等待著我們。由於未曾眼見,所以我並不真的在乎是否會錯失什麼,但在仍有些闌珊、只想會面聊天便好的心情之下,我終究不忍拒絕的應允了她的好意,從池袋搭中央線一路往西飛馳過去。

在車中就明顯察覺景致的轉變了。像策馬殺出亂軍重圍,一面還回頭張望一面就等不及要大呼一口氣般地,隨著快車擺脫東京都心的混雜緊張,我的心便不覺地鬆弛下來。車窗上如安裝了自動翻頁的風景圖片,一頁、兩頁、三頁……用越來越少的人、越來越多
的樹、越來越寬的天空介紹著你就要前往的目的地。

鷹之台這個地方應該就像是日本典型的市郊城鎮吧,因為屬武藏野文教區,在尋常過活的生活空間裡多了些人文的、寂靜的氣味。她說這才是令她心動的氛圍,不是那個彷彿安上了彈簧、永遠跳動不停的熱力都心。我並不認識那名結束生命於河中的文學家,而這冬季裡近乎乾涸的河川,卻因為他而有了不同的意義。河兩岸是高聳的枯木,枝椏恣意伸展著,我們踩著清脆作響的枯葉沿岸輕聲的交談。

走到了盡頭又折回來,這時我看見一個背著背包的女子從橫裡插路走過,瞬間的照面使我從交談中分神。那張臉,令我想起了初中時期一個極為親密的友伴。非常不能控制的,我打斷了原先的話題,有些興奮的說著方才那個女子以及我的初中同學。那時期距童年還不遠,我和她的情誼就在孩子心性與手帕交之間流動著,明明是天天見面,彼此還要寫信,上課寫放假更寫,收集起來滿滿的好幾個鞋盒。

後來呢?被我打斷話題的朋友好奇的問著。

其實沒有後來。初中畢業後,一個上了高中、一個在五專,世界開始不同;更重要的是心情的陌生。「妳知道,」我跟朋友解釋著,「不是因為高中與五專的生活缺乏交集,而是在世俗眼中彷彿知名高中與私立五專間有著身分地位的差距似的,使我們的相處滲透了一種微妙的情結,漸漸的便疏遠起來,不再聯絡。」

想來竟也有十數年了,如果不是方才那名插路走過的女子有著一張與她相同的臉與眼神,恐怕我也很難再在生活中翻出對她的記憶。

還記得她的名字嗎?朋友問。
當然。我笑。
那就大聲喊她。朋友說。

我吃驚的停下腳步。喊她?在這個異鄉的靜謐河岸上,要我對一個陌生女子的背影瘋狂的呼喊?
「妳喊,如果是她就會回應妳;如果不是,對那不懂中國話的日本女子而言並不冒犯。」

我仍然覺得匪夷所思不肯依她。朋友便忽然問了她的姓名迅速的縱聲大叫。聲音飄散在枯空的枝椏間,消散之後的寧靜顯得特別迫人。我們屏氣站著,才數秒,就看見前方的女子轉過身來,我和她都十分清晰的看到彼此的臉。她並沒有回應我,只是站在原地。

是嗎?真是她嗎?朋友間。
只覺全身血液都奔騰起來,我慢慢移步靠近她,終於面對面。問她:妳是×××嗎?
她很快地梭巡了我一下,便驚叫起來:啊,妳是——啊,是妳——啊,怎麼可能?啊,啊——。我也跟著叫起來,兩個人一面跳一面叫,彷彿那是我們當時所能回應這不可思議的唯一方式,直到朋友追上前來。

她就是我少年時的友伴陳君。可是怎麼會在越過時間之後,又越過空間千里迢迢的來此再見呢?何況我只不過是鷹之台的短暫過客,再過半小時就要返回池袋,甚至再過半天就要返回臺北了。這樣的匆匆,連敘舊都教人慌張。而她倒是在鷹之台的,已經四年。

她來到此地圓一個夢想。學商業設計的她一直希望到日本念美術,因為金錢,因為語言,畢業之後花了許多時間,工作、放棄、再工作,終於在多年之後完成最初的盼望。「剛來時語言能力不好,常常躲在被窩裡哭。」她說。可是這些都過去了,就在這個月她已從武藏野美術大學畢業。

「因為輕鬆不少,所以今天不騎腳踏車,慢慢走出來散步。」

該如何解釋這由許多巧合堆砌而來的情境呢?即使是能在小說中營造各種巧遇情節的自己,也無法視之若然。從朋友硬要我來到鷹之台開始,這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已在命運的掌握中了。

我們交換了一些初中同學的近況,說到改變極大的都不禁失聲尖叫起來。但我就要返回池袋了。

今晚不能留下嗎?
不能的。因為已與人相約,無法聯絡更改。
是嗎?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

於是我們一起走到車站,然後她說要陪我搭一程。
很快的我便到了轉車點,就要道別。她在車前叫著:好想跟妳去池袋喲!措手不及間,我轉身給她一個擁抱,便跳上了車,車門瞬間關上就要開動了。剩下的只能揮手:再聯絡啊,再聯絡啊,她說我說。

而我們並沒有交換彼此的地址,事實上我們在臺北的地址從來沒有更改過,但是也從來沒有聯絡過。激情之後,這時我忽然覺得也許只是因為身在異鄉,才使我們的相遇如此興奮莫名;而也許也是因為相敘的時間是如此緊迫,才教人這般的不忍。而方才那句:
再聯絡啊,再聯絡!是不是像飄散在空中的氣泡,美麗而脆弱?

這樣的再見應該是最完美的吧,像兩列火車的忽然錯身,你卻能遇見曾經熟悉的臉,因為短暫,所以感動至深、至久。

車窗玻璃上的風景片再度快速的翻動著,越來越多的人、越高的樓、越少的天空。耳邊不斷響起的是昨晚朋友的要求:不來妳會後悔的……

再見,鷹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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