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的制約

一橋大學的Yu約我吃飯的那天，是我在東京一週氣溫最溫煦、陽光最好的一天（想都沒想到隔天氣溫立刻降到8度C，而且風大雨大）。吉祥寺這邊是Yu唸東大的時候，與當時的男友（現在的先生）經常約會的場所，之後又是上班的轉車點，所以可說是擁有青春記憶、又非常熟悉的地方。我一下樓，Yu就用興奮的表情跟我說：「妳知不知道這邊有一家很有名的拉麵店？」我：「嗯？」她繼續興奮的說：「是ぶぶか拉麵，有沒有聽過？店面小小的，每次都很多人排隊！」「所以妳是說……？」我對食物的熱情好像從來沒有到排隊的程度。「我剛剛經過那邊，現在沒有人排隊欸~~~」Yu難掩興奮。然後用詢問的眼神問我：「要不要去吃？然後再去喝咖啡。還是，妳想找一家可以坐很久的餐廳？」
 
Yu一邊問，我們就一邊朝向拉麵店走去了，到了門口。果然是好小（窄）一間，只有沿著櫃檯一排座位。「妳看！」Yu說：「剛好還剩下兩個座位。」這時我忽然意識到，其實Yu很想去吃啊，大概是機會真的難得，她也很久沒吃了。「好，去吃。」我立刻說。才在僅剩的兩個位子上入座，外面立刻有人排隊了，而且一瞬間就變成人龍。


「真的欸。」我望著外面說。Yu說對呀，運氣好好。而且重點是：「我想妳應該不會一個人來吃拉麵。」她說。
「咦？」我很困惑：「為什麼不會？」
「在日本，像拉麵店、吉野家這種，女生是不會一個人去吃的。」她說。
「有限制？」
「也沒什麼具體的規範，但女生一個人出現在這樣的店裡就是怪，除非是在離峰時間，一個人默默坐在角落。」所以Yu也不會一個人去吃拉麵了，難怪她這麼興奮拉著我，因為即使發現空位，她也不會一個人跑去吃。

「我會欸，」我笑：「因為我是外國人呀。」
 
看來這個社會對女性的制約（或者女性對自己的制約），雖然表面上已大為改變，其實有些還是根深蒂固難以動搖吧。微妙的是，因為是外國人，所以可以無視（或者是說「無感」）這些制約，我也曾經一個人「自在」的去吃吉野家，但是當自己愈瞭解這個社會、愈進入生活常軌，恐怕就會不由自主的被社會制約，不願作出「踰矩」的行為，這也成為走向「在地化」的條件（而且當妳從店門口望去，發現清一色都是男性用餐客人，自然而然也不會走進去了）。

和Yu一起點了招牌拉麵。抬頭可以看見師傅工作的模樣，麵送上來像這樣：
 

拉麵首重湯頭，多半都是獨家配方，另外就是下麵的功夫，都是好壞的關鍵。
「很好吃吧。」Yu很開心。
「很好吃。」我說。可是我……吃不完。這種店舖就是吃完趕快走人的那種，不能窮耗。看著Yu早已吃完的麵，我很不好意思的說吃不下了。結果Yu笑著說：「那我幫妳吃！」我說好啊。端過去，三兩下就吃光了。雖然一瞬間有點驚訝，但立刻就知道Yu不是個裝模作樣的女生，這真是太好了！
 
這個用餐經驗讓我印象深刻，接著是在要離開東京之前，我請研究生H君吃飯。
 
他到吉祥寺的時候早已在網路上做了功課，把方圓百里的美食推薦尋了一遍，然後問我吃不吃蛋包飯？因為這附近有一家女性人氣極高的蛋包飯專賣餐廳，可以去試試。蛋包飯？聽起來就十足是「小女生」專利。那我假裝一下好了。我想。

就是這家「ポムの樹」，無論裝潢、色系，真的「非常女性」呢。
 

H君說：「早就想來參觀參觀，這回終於託masakoさん的福才能來。」
「？」
「這是女性餐廳呀，男生單獨來或成群來都很奇怪，妳看，店裡的男生旁邊都有女生。」H說。
我看了一下，果然。店裡客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女性，而沒有男性是落單的。
「所以，」我笑說：「你是先來勘查，當女友或女性朋友從台灣來的時候就可以帶來吃。」
 H也笑：「也不盡然，就覺得好奇想看看大獲好評的女性餐廳是如何。」

這家餐廳連menu都有提供給女性的Lady’s set 女性套餐。我說這Lady’s set是套餐的名稱，還是說只有女生可以點？H君說應該是只有女生可以吧。
「是這樣嗎？我們不能點兩份Lady’s set？我問一下店員好了。」
「masakoさん是打算跟店員說：『這位雖然看起來是個男的，其實骨子裡是個女的，所以能讓他點Lady’s set嗎？』」
我大笑：「真的不能問？」
「我真的沒有勇氣問這個問題。」H說。
 
這時我才認真體會H看似玩笑的話，其實裡面暗藏的也是社會的用餐制約，這個制約是女性主場，男性一個人不僅沒有勇氣踏進來，要「踰矩」點Lady’s set更是不可能。光想像點餐時被女性店員「嫌棄」或拒絕的表情，男性自尊大概跌落谷底難以翻身。
 
「那扯平了。」我說：「我們女生不能一個人去拉麵店，你們男生不能一個人來這裡吃蛋包飯。」
「是喔。哈哈。」

唉，怎麼有種小學生的Fu啊……





  （從東京回來之後不知怎麼一直覺得好累好累。雖然工作時總是要振奮所以應該誰都看不出來。
有些東西想要反芻又反芻，卻好像卡住，又像很多東西都浮在半空中那樣→看這種敘述語也知道是一種恍神的境界……
但著急也沒有用吧，我想。包括那個忽然無法順利的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