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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子

無疑的,今年我又收到智子的賀年卡了。從大阪到L.A、到新加坡、到上海、到回到日本九州,連續十多年沒有間斷;賀卡的全家福相片從小孩在台北唸幼稚園、到在美國唸中學、到去澳洲唸大學、到回到日本當獸醫,人一直在相片中長大、或變老。這樣的我們,從在台北分別後,十多年來沒有再見過面。

大學畢業後我才開始學日語,到一個「秘密」的家教班,那裡的學生同質性很高,大約都來自我高中母校和大學母校,菁英色彩非常濃厚。從小就莫名其妙在菁英圈子裡長大的我,比起那些「閃閃發亮」的同儕,最大的發現就是知道自己既不是菁英、而且一點也不特別。但還好因為是中文系出身,學日語佔了一點便宜,得以在這樣的班裡快樂的生存下來,每次上課都有種「開心的競爭力」,所以進度飛快。

日語班裡的同學大多來自法學院(有些現在已是政治檯面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有我是文學院的,這個「稀有的」身分讓我多了許多機會,被詢問是否願意為日本公司派遣來台的人員與眷屬教中文。

研究生的我開始成為日本太太的中文家教,智子是其中之一,也是其中最開朗活潑的,總是一張笑臉。她勇於進入台灣的生活,對食衣住行任何東西都深感興趣,因此中文進步得很快。每次上課都有新辭彙要問,我也因為必須使用日文去解釋的關係,對日語的掌握也多了一些收穫。

兩年的時間像上課又像聊天一樣在笑談中度過。我開始忙碩士論文的時候,不再擔任家教,智子的先生正好也被panasonic總公司調回大阪,舉家遷回日本。原本以為我們的關係就此結束,沒想到卻開啟了長達十多年的賀卡情誼。

智子的賀年卡跟許多日本人的賀年卡一樣,都是以全家福相片製成的,然後印上簡單的賀詞,加上一些近況。但是智子每次都會在最後用中文手寫一些話給我。最初我認為是我們剛分別,所以她給予禮貌的問候與道謝(因為我收過不少像這樣「日本學生」的賀卡),也不以為意。但第二年我還是收到了,接著第三年、第四年……

智子總是不忘記在最後補上手寫的中文,說她還沒有忘記。回日本才兩年,先生又被外派至L.A,兩年後被派至新加坡,三年後再被派至上海。日本外派主管條件優渥,看這些外派地區的重要性,顯然在公司是備受重視的。但相對而言,智子也必須不斷在異地建立家庭生活。

巧的是,不管L.A、新加坡、上海,華語的使用都很頻繁,智子很高興告訴我,因為在台灣跟我學了中文,即使英文不佳,她到L.A也馬上能跟台灣的僑民建立友誼,在新加坡更是如此,到上海重新學習簡體字也沒也太大困難。一年一年收她的賀卡,也一年一年邀請我:masakoさん,請到L.A/新加坡/上海來找我哪!

我沒有去。也許很難說明,我很珍惜很珍惜跟智子的情誼,但心裡卻沒把握,如果我去了上述那些地方,會去找她嗎?經過了這樣久遠的時空,雖然每年都在賀卡上往來,其實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吧,面對這樣的人際我總是無由的侷促而膽怯。

不知有幾年我連賀卡都忘記回了,雖然放在心上,但老是到了夏天才想到要回信。去年我到一橋大學客座,智子還在上海,我去信告訴她自己身在她的國家,她回信說:「原本以為失聯了,現在真是太高興了,非常感激。您在一橋大學訪問啊,果然像是喜歡研究學問的masako會做的事呢。能當masako的朋友真是驕傲^^。」(もう連絡がとれないのかと思っていました。 今すごく嬉しいです。 感激です。 一橋大学にいらっしゃるのですね。 やはり学問が大好きなmasakoさんらしいお仕事ですね。 masakoさんのお友達で鼻が高いです(*^・^*))

我說我其實不是那麼「喜歡」作學問,而是去一橋「玩」的。去年九月底離開東京回後,十月就收到智子的mail,說已從上海回到九州定居了,如果我還在日本,一定要見上一面。但我們終究還是錯過了。

也許我們會一直錯過也說不定。從二十歲、到三十歲、到四十歲、到五十……到人生的最後也說不定。然後忽然見面,彼此都不認得彼此的樣子。

可是賀年卡還在繼續。

雖然我不是教徒,不過聖誕節,也想不起多久沒有寄出一張賀年卡了。但是我喜歡聖誕節,也許是因為擁有相信聖誕老人、懷抱聖誕禮物的童年,所以就算沒寄出賀年卡,這個節日總是提醒我想起生命中那些自己愛過的、想念的、身邊的、遠方的、無力的或現在願意擁抱著的人。

我們知道人生如此不完美,也知道生活總有傷口的時候,情緒也會低潮而沮喪,我只希望自己能夠溫暖而勇敢,去面對人生。每到十二月,看見街上應景的聖誕燈飾亮起來,好像就有一些力量。

我很高興收到智子的賀卡。雖然她不會知道我如此回應她。

從聖誕節到年末,是想念與祝福的季節。
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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