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如常

據說台灣五月梅雨（雷雨？）季來臨，稍稍紓解旱象，氣溫也飆到35度的高溫，緊接著端午節就要到了，端午之後應該就是令我無所適從的酷夏。想想2011居然就這樣兵荒馬亂的要進入下半年，而我的「百年物語」可算是精采嗎？比起台北，東京當然「季節分明」得多。初夏五、六月，平均高溫通常維持在25、26度左右，就算有超乎尋常的高溫，也大約是28度。冬季的落葉樹都已一片蓊綠，陽光下有樹蔭，窗戶打開有溫涼的風。換上夏裝，不需開空調、不會汗流浹背。在限電危機來臨之前，可以享有舒適的生活。

如常的生活我很快就建立起來了：買關東之外的水和食物，除了邀約幾乎不外食。回東京以來我沒有吃過一口生魚壽司，也沒有喝過綠茶，肉品和漁獲都買進口貨（以國產品為傲的日本，進口貨反而是便宜的）。也許我對食物的依戀本來就不高，很多東西不吃就不吃也不會感到「不幸福」。

當然，我的「如常」未必是東京人的「正常」，但我的東京朋友都理解我的顧慮，之前我因為在東京買不到關西以南的雞蛋，寧可不吃，Yuko便幫我從九州訂來一盒雞蛋，不僅放了乾冰，裡頭還有一張山口縣養雞場的「身分證」。

（實在不敢相信有一天我會因為一盒蛋而感動，並且還為它拍照！）


日本採取各地物產的在地供輸，以減少運輸的能源消耗，所以東京的糧食都是由東北供給的，東北四縣的蔬果除了福島之外，茨城、群馬、櫪木的物產都在政府的保證下，恢復如常的供應。雖然東京人對內閣失去信任，但為了東北的復興以及未來漫長的生活，都必須有讓自己好好過下去心理選擇。如果東京不接受東北的食物，東北大概就要完蛋了。福島以外的東北農民都在努力復興生存著，東京人難道還要心存質疑？

511之後東電首度派人進入第一原發一號機裡，發現爐芯熔毀的最惡狀態，並且在取出的記事檔案中確認311地震後五小時爐芯就已熔毀的事實，更糟的是二號機三號機也確定是同樣的狀況。這令人「驚駭」的事實在日本社會卻是一片「平靜」的反應。是因為太信任內閣了嗎？當然不是。之所以如此「平靜」，是因為大家看了新聞後便冷冷的說：「這是新聞嗎？我們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的，看起來很平靜的東京人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也早就在面對未來的生活，所有的懷疑與哀傷都被深深的埋埋埋、埋進心底了。

這是一個在「團體利益」大旗之前，「個人利益」必須退位的社會。

「沒關係的，請放心，希望妳能待下來。」「東京可以的，真的。不要擔心。」「食物都在安全範圍，是不要緊的。」我知道我的東京朋友都想這麼告訴我，可是卻說不出口。雖然說不出口，卻盡一切的能力想讓我這個「外國人」過得安心。願意幫我訂購南方的食物，偶而外食也總是請客，下雨時提醒我如果怕有輻射雨就盡量不要出門。「那你們呢？」我問。「我們都已經正常生活了啦。」笑說。

中斷東京生活一個月，也才一個月，回東京已從冬季變成夏季，硬生生消失了一個季節，也硬生生被千年始見、仿若末日的災難撕裂。末日預言在整個世界如影隨形，全球似乎東西南北都用地震在宣告人類不平靜的未來。東京三十年內將出現8級以上大地震的預警，靜岡的濱岡核電已全面停機為災難做準備。

不平靜的世界，不安的世界。但我在初夏的東京，看見了「生命」，青翠的綠樹、美好的陽光、熙攘的校園，我們談論、談笑，並且生活。

我也沒有告訴我的東京朋友，其實在回到東京、抵達羽田機場的那一剎挪，我便有種「很好我回來了」的感覺，因為能回來，才能繼續前進吧。

二月到東京的自己，和五月在此的自己，彷彿歷經人生斷層，跟很多人、事、物的關係都有了轉折。包括忽然回台北的一個月，看見的、體會的東西，好像也不是全然白費。

世事無常，我也再無法如之前準確說出停留的時間，但能像這樣在東京迎接雙子月的到來，如常生活，並思及自己所擁有的種種，便已足夠。






---------------------------------------------------------------------------
如果要問旅行的事。關於地震是無法預料的。飲食的話，若是一星期內的短期旅行應該OK，因為食用的量不大，介意的話就是買進口的礦泉水喝，然後不吃漁獲就是。時間以五六月最適合，七月之後一方面是梅雨季，一方面是進入盛夏非常炎熱，因為節電的關係，也會有些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