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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斷裂

真是糟糕,最近老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一直滿上來,到咽喉那裡被我努力嚥回去了,有時不注意好像會偷偷滿溢到眼睛的樣子,好麻煩啊。原本以為什麼都可以不要再提了。
 
   

這東西的出現並不是因為災難的畫面、身在現場的震撼、原有計畫的延宕、美好生活的失去等等這種具體的因素——具體的因素總會克服會面對,過去了也就沒什麼。那些不經意的、一點一點在反芻中襲來的,是關於人類的渺小與自大,以及人生的斷裂。
 
和阪神大地震不一樣,阪神在廢墟中重建,可以期望未來,離去的人儘管留下傷痛,活著的人還有機會完成人生的約定,但東北大震帶來的核電輻災,使關東地區幾乎必須面對長久處在「災中」、無法進入「災後」的事實。福島蔬果禁運的隔天,就有農民自殺了,輻污染這件事毀掉了「災後重建」的未來。垃圾可以運走、房屋可以再造,但無法進入災後的人生,在看似平靜如常的社會裡,就好像一個人身上毫無外傷,身體機能照常的運行,內心卻有一個黑洞,人生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斷裂。

像東京。
像看起來什麼也沒損失、回到台北的我。
 
台北的人如常的生活著,除了害怕輻射污染,正常狀況下,像我這樣持續追蹤日本震災消息的人應該逐漸少了。每天都上東京電力網站看限電消息、每天都注意確認東京住處水污染的狀況、每天都上日本Yahoo、看NHK……

除此之外,我也如常的生活著。像往常在台北的生活。
 
可是那一天,在濕冷後終於放晴的台北下午,我在信義三越外區行走著,身邊穿梭著購物的男女,陽光非常非常的好,行過咖啡店落地長窗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就是此時,有東西從胸口滿上來一直到咽喉那裡了。就是這樣的陽光和下午啊,是小週末不是?我正打算去新宿逛街的,宿舍外的冬陽好舒服好舒服……然後想像不到的人生斷裂就來了。好像在漂流教室一樣,一個人被推到遠方了。無法跟東京人站在一起,也沒有台北的人跟我並肩。


前幾天回東京的H幫我把忘在抽屜裡的隨身碟先寄回來給我,看著裡面特別被我留下來的信件,知道約定都無法兌現了,而那些我在東京時來自台北的互動,也在我回台北後忽然都消失了。如此斷裂,好像從來沒有發生一樣。

我在台北如常的生活著。讀書、書寫、偶爾看電影,去圖書館,跟朋友見面。

其實也不如常。
 
我坐在被我退掉網路、退掉有線電視、瓦斯關閉、冰箱淨空,沙發用舊床單當防塵布蓋起來的屋內,用著不知道從哪裡搜尋到的無加密無線網路,有一搭沒一搭的上網收信,我沒有「復原」台北生活。每隔幾天都會收到來自東京的mail,有各式各樣的狀況需要我下決定。

我在台北,但好像不屬於台北,應該在東京,但原先的東京已經不存在。

「妳要回去?」
「嗯——要陪我嗎?我們約好的。」
要是這麼回答對方一定嚇死了吧。
 
還是想到《漂流教室》。唉,為什麼要畫(寫)出這麼可怕的預言漫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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